2011年7月21日 星期四

「光榮時刻」的台灣省思

阮銘

Rachid Bouchareb 執導的 Out the Law (Hors la Loi),透過阿爾及利亞一個普通家庭三兄弟的生命歷程,展現了殖民地革命的殘酷鬥爭中人性的異化和復歸。片名「法律之外」,指失去法律保護的人性如何被踐踏、被扭曲,包括殖民者與革命者雙方。譯成「光榮時刻」,並不符合原意。

影片一開始突現法國殖民者在阿爾及利亞的殘暴統治:掠奪農田、斷人生計,滅絕人性的塞提夫大屠殺。梅薩歐、阿布、塞德三兄弟和他們的母親,是大屠殺的倖存者,各自走上不同的流亡之路。

影片的深刻,是不僅表現了殖民者喪失人性、異化為渴血的野獸;反抗殖民者的普通人阿布,在監獄與革命的磨煉中,人性也逐漸異化,竟命令哥哥梅薩歐去殺死選擇不同人生道路的弟弟塞德,被哥哥拒絕。最後哥哥梅薩歐的犧牲,喚醒了阿布的親情。復歸人性的阿布,趕去援救危險中的弟弟塞德。

結局的阿爾及利亞獨立,只是一條「光榮」的尾巴。影片反映的是革命與人性的衝突,它呼喚「法律之外」環境中被異化了的人性的復歸。

我們今天觀看影片所刻畫的那個痛苦年代,彷彿已是遙遠的歷史。法國式的老殖民主義,的確已經一去不返。然而我們依然面臨新的痛苦年代,新的歷史條件下的人性衝突。

過去西方殖民者如影片所顯示的,那種靠戰爭和暴力,去掠奪土地,掠奪資源,壓榨廉價勞工,擴張自己的版圖和財富的殖民方式,今天已經不可能也不需要。因為時代變了,現代生產力和社會財富增長的源泉,是人的智慧和創造力。這就使反智反人性的掠奪者和壓榨者,必須相應改變掠奪和壓榨的方式。

今天的新典範是「中國模式」,也可以說是「主動被殖民模式」或「超殖民經濟模式」。中國政府主動敞開國門,把國際巨商請進來共同「掠奪」、「壓榨」自己的老百姓,要土地政府幫著強佔農民土地,要勞工有的是廉價好用的年輕農民工。

比如美國「蘋果」公司的智慧產品iPhone和iPad,一頭美國設計(Jobs在美國加州的小小設計室),一頭中國製造(郭台銘在中國軍事化管理下幾十萬農民工的富士康)。這個特殊聯盟創造出來的低價好用產品,打敗了全球同行;同時使中國的「農民工」經濟跨越國界,輻射全球。這不是21世紀全球化的「超殖民經濟」嗎?

中國「農民工」是一個奇特的新概念,他們是誰?這些天真、淳樸的中國少女少男,像當年阿爾及利亞少年梅薩歐、阿布、塞德一樣,正值智慧和創造力萌發的青春年華,被迫離開擁抱大自然的家鄉,走進組裝智慧產品的軍營,從此告別陽光和自由,成為侍候迅速旋轉的機器的奴隸。

中國政府正是利用這種反人性的經濟開放戰略,誘惑全球資本幫它榨取中國少女少男們的血和淚,窒息他們的智慧和創造力。而中國政府又把自己榨取來的一份,在貪瀆腐敗之餘,用於購買外國債券,投資外國產業。於是全球貧窮大國的政府,居然成了全球富裕大國的大股東和大債主。

然而,難道你看不到,當「中國模式」的「農民工」經濟支配全球之後,自由國家的自由人也會喪失自由,異化和物化為價格低廉的商品人,向下同中國「農民工」的痛苦指數看齊。所以 ,伴隨著自由產品的「全球化」,將是不自由的人的「全球化」(從中國「農民工」到美國失業勞工和「非法」打工)。伴隨著物的「全球化」,是人的物化和人的商品化(喪失人的價值,只剩下不斷下跌的人的市場價格)。伴隨著貪欲和權勢欲的「全球化」,是人的智慧和和創造力因被物的統治而消蹤。

我們難道沒有看到,台灣在這21世紀全球化超殖民經濟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?

「代工」,不錯。

中國同國際接軌的「橋樑」,對!

「郭台銘」,Yes!

「代工」、「橋樑」、「郭台銘」,這就是今天台灣在「中國模式」全球化中扮演的角色!

我初到台灣時(1997),台灣產業界還充滿智慧和創造力,信心十足地走在世界前列。尤其電子產業,可以說是全球仰望台灣。然而這十幾年,被「中國模式」磁吸,「水往低處流」,統統西下中國,做「代工」,做「橋樑」,做「郭台銘」!一天天淪為「中國模式」全球化的附庸。付出的代價,是台灣經濟主體性的喪失,台灣人主體意識的喪失,以及在中國Out the Law的環境中人性的異化。

但願這部電影能喚起台灣人重拾自我,克服異化,重新認識自己、相信自己、實現自己!

(作者為「台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」常務理事)

2011年7月20日 星期三

人權與市場

阮銘

國際公益組織 Bread for All 拍攝了一部短片,記錄了美國蘋果公司設計的智慧型產品、iPad 在中國富士康工廠生產的景況。

富士康在深圳發生連續跳樓事件之後,中國政府決定幫助富士康遷移工廠到內地。首選是四川成都,在胡錦濤、溫家寶支持下列入四川省「一號工程」。圈地、拆遷、建廠、招工同時並舉。省政府向下級政府規定招工指標,下級政府「瘋狂拉工」見人就拉,終於完成「八十天開工大吉」的「極速」奇蹟。

確實世界上沒有別的地方,可能實現這樣的「中國奇蹟」。然而在這「極速」奇蹟的另一面,是對基本人權的踐踏。記錄片錄下了工廠中少女少男們的傾訴:

「起得比雞早,睡得比狗晚,吃得比豬差。」

「女人當男人用,男人當機器用。」

為了趕工,工人每天十二小時緊張勞動,十三天才休息一天,用記錄片的旁白表達,是「以中國工人生命的極限,打造蘋果 iPad 產品的極限」。

工廠的勞動環境惡劣,充滿危機。把 iPad 打磨得光澤亮麗的拋光車間,粉塵瀰漫,工人除一副手套,無任何防護設施。開工幾天就發生的爆炸,就是由於鋁製粉塵在管道堆積過多導致。

這部短片記錄的中國工廠狀況表明,自由市場經濟必須以尊重基本人權為前提。由於今天的全球市場,資本流動是自由的,而勞動力不能在全球自由流動。因此反人權國家的政府,得以在勞動力市場上操縱人的價格,使之遠遠低於人的價值。類似昔日奴隸市場上,人的價格低於牛馬;今日中國勞動力市場上,人的價格低於使用機器的成本,所以才會「把人當機器用」。

中國工廠的反人權勞工制度,事實上是一種政府壟斷,背離自由市場的平等競爭原則。這也是造成在不平等競爭下國富民窮,窮國政府成為富國債主的秘密。

Bread for All 製作的短片揭穿了這個秘密,揭穿了人權與市場的關係,值得關懷中國和一切國家人權人士的思考。

我們聲援艾未未,要求中國政府釋放艾未未。結果政府釋放了他,卻剝奪了艾未未的言論權。關懷中國人權人士應當思考的是:

中國政府為什麼怕艾未未講話?因為艾未未關注的,正是中國反人權經濟對人的生命和自由的殘害,他尋找出一個個被殘害者的名字,公之於眾,用事實發出血淚的控訴:「這就是中國四川黑暗經濟下的慘無人道!」

關懷艾未未,就要關懷艾未未所關懷的人,關懷被中國黑暗經濟吞噬的孩子們的生命,關怀被中國黑暗經濟剝奪的少女少男們的青春和智慧,關懷被中國黑暗經濟淹沒的全國農民工的創造力和平等權利,關懷軍事化人海工廠怎樣把「十六歲以上」天真可愛的小生命變成機器的奴隸?艾未未和維權律師們,正因為關心這一切而受迫害。

怎樣改變中國經濟領域的反人權、反市場競爭,重要的是像 bread for All 所做的那樣,報道事實的真相,看到「中國亮麗經濟」的黑暗面,讓自由國家的政府、人民、企業界、輿論界警覺起來,在投資中國賺取合法利潤的同時,必須關懷中國的經濟人權、企業人權、農民工人權,尊重每一個中國勞工的人的價值和尊嚴。

(作者為「台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」常務理事)

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

《尋找自由(第二部)》Part One 自由之路有沒有盡頭?


(一) 晨邊公園

1988年10月29日,我從上海撘乘中國民航來紐約。中途在舊金山進關,檢查十分嚴格,行李被一一打開;檢查員撿起一隻粽子,手上拿著個什麼工具,一下就戳穿了,露出裡面的豆沙餡。他問我那是什麼?我匆忙中說了個「bean」字,算「豆類」吧?他一聲「OK」,就放行了。原來我妹妹顧群知道我從小愛吃豆沙粽,臨上飛機前她特意去上海有名的「喬家柵」買來放進行李的;還好是豆沙餡,聽說如果是鮮肉粽,就不「OK」了。

抵達紐約甘迺迪機場時,若瑛的外甥女阮丹青已在等候,我暫時就住她家。她是若瑛的大姐阮若珊和姐夫黃宗江的小女兒,從小同若瑛和我親近。她上北京大學時,因離中央黨校近,就在我家住宿。北大畢業後,她考上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研究生,1982年秋夭到哥大讀書。我來美國時,她正忙著寫博士論文最後部分。

第二天 ,小靑(阮丹青)帶我去學校辦手續,學校分給我的宿舍,在曼哈頓上城(Up Town)西一百二十街(W120St.)和阿姆斯特丹大街(Amsterdam Ave.)的交會處。從我宿舍的窗戶望出去,東邊有一個小小的公園Morningside Park —「晨邊公園」,好優雅的名字。聽小青說,哥大學生中有一個文學團體,名字就叫「晨邊社」。

隔天早晨,我在窗口遙望,園中空無一人,晚秋的朝陽,斜照在綠油油的公園草坪上,似乎在向我招手。於是我步出宿舍,穿過大街,走下一條窄窄的坡道,就進了園內。當我在陽光下漫步,舒服地呼吸著清新的「晨邊」空氣時,突然有人出現,手拿匕首對準我的脖子。我一看是個黑人青年,要我交出錢包,他拿過去翻了翻,迅速取走三十塊錢,把錢包還給我就跑。

事後沒幾天,小青的同學唐翼明約我去他家餐敘,他是哥大文學院博士研究生,正好是「晨邊社」的社員。餐桌上談起「晨邊公園」,唐翼明告訴我,哥大的校園和宿舍區都在西一百一十二街(W112St.)到西一百二十街(W120St.)之間,離當年發生黑人暴動的西一百二十五街(W125St.)的哈萊姆區不遠,我住的那個宿舍樓離得最近。那次暴動中燒毀的公寓大樓,至今沒有重建,一些無家可歸的失業黑人就在那裡棲身;我散步的「晨邊公園」,是毒品交易的場所,有人一時毒癮發足又無錢購買毒品,搶劫的事就時常發生,許多哥大學生都遇到過。小青的男友謝文就遇到一次,他都已走到家門口,進電梯時被一個黑人攔住,拿刀子逼他掏出錢包,取走了三十塊錢。

這是我在美國上的自由第一課:我的自由,同那位黑人青年的自由是聯結在一起的,他沒有自由,我也沒有自由;二百多年美國的自由歷程,只是一步一步、曲曲折折地在前進,遠遠沒有最終勝利,也看不到自由之路的盡頭。

難道不是嗎?1776年傑弗遜(Thomas Jefferson)起草「獨立宣言」時,已宣告「人人生而平等,造物主賦予他們不可剝奪的權利,包括生命權、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」。然而那時大多數美國人,黑人、婦女、缺少財產和受教育機會的窮人、被視為異端教派的信徒,都被剝奪了平等的自由權利。

早期從英國來到北美的移民,是逃避英國國王查理一世迫害的清教徒,他們為尋找自己的宗教自由而來;來了之後,卻不能寬容別人的自由信仰。像當時維吉尼亞的立法者都是聖公會信徒,別的教派不准被選入州議會;傑弗遜認為不公平,他提出一項「宗教自由法令」,主張從法律上確定政教分離。傑弗遜說:「政府的合法權力只應延伸到制止人們對他人有害的行為上,而不管我的鄰居說有二十個上帝還是根本沒有上帝,都於我無害;他既沒有扒竊我的錢包,也沒有弄斷我的腿」。

這項「宗教自由法令」在維吉尼亞州議會屢遭多數否決。帶頭反對的是一位著名的自由戰士帕特里克.亨利(Patrick Henry),我在上海讀中學時就知道他的名字。美國獨立戰爭前,亨利在維吉尼亞州議會發表過著名演說「不自由,毋寧死」;他還提出「No representation no taxation」(無代表權不納稅),對抗英國殖民統治。那時上海學生運動反對國民黨特務恐怖統治,大家都會喊亨利喊過的 「不自由,毋寧死」;但亨利反對「宗教自由法令」的事,我來美國才知道。

亨利擅長演說,總能掌握多數阻撓傑弗遜的「宗教自由法令」通過;後來麥迪遜(James Madison)想了個辦法,把亨利明升暗降弄到州長辦公室當主任。反對派失去亨利這位雄辯家,多數變成少數,「宗教自由法令」終於在維吉尼亞州議會獲得通過,那已是「獨立宣言」簽署十年之後(1786)。

直到18世紀60年代,這個自由國家還存在奴隸制,南部蓄奴州視奴隸為私人財產,十一個南方州為保衛蓄奴的「自由」脫離聯邦,自己另組「邦聯」,導致一場慘烈的南北戰爭。林肯總統(Abraham Lincoln) 開始並不打算干涉南方的奴隸制,他只是反對蓄奴州從聯邦分裂出去;可是南方蓄奴州回答他,「脫離是美國的自由傳統,獨立革命就是一次偉大的脫離」。

在戰爭初期,南軍佔上風,林肯為「統一」而戰吃了敗仗,聯邦幾乎不保。後來林肯轉向自由主題,在1862年9月22日簽署「解放奴隸宣言」,宣佈「1863年1月1日,在反叛美國的任何一個州,所有奴隸都在那時及以後永遠獲得自由」。林肯簽署這個宣言時對身旁的內閣官員說:「先生們,在我的生命中,我感覺自己做得最正確的事,就是簽署這份文件」。

從此北軍轉敗為勝,成千上萬奴隸從南方種植園逃到北軍營地,投入這場自由之戰;北軍中的黑人戰士,達到126萬多人。「紐約時報」寫道:「八個月之前,黑人像野獸一樣遭到追捕,他們為活命而逃。這一切發生了多麼驚人的變化,同樣這些人,今天排著整齊的隊列前進,肩上扛著步槍,在嘹亮的軍樂伴奏下,走到哪裡都有人拋撒鮮花,向他們致敬」。

1863年11月9日,林肯在蓋茨堡國家士兵公墓的3分鐘獻辭中說:「八十七年前,我們的父輩創造了一個新國家,她孕育於自由之中,奉行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則。現在我們正進行一場偉大的內戰,以考驗這個孕育和奉行這一原則的國家,是否能夠長久存在。世界不會忘記勇士們在這裡做了什麼,我們活著的人應獻身於他們未竟的事業,要讓這個國家獲得自由的新生,要讓這個民有、民治、民享的政府永遠不會從地球上消失」。

中國獨裁者江澤民喜歡背誦林肯這一獻辭,卻不解其意,背完後說,他不承諾放棄對台灣使用武力,正如同林肯為「統一」而戰。江澤民無法理解,林肯是為美國獲得「自由的新生」;而他,是為消滅新生的自由國家台灣。

美國的自由之路,在林肯之後繼續遭遇無數挑戰。1963年是林肯簽署「解放奴隸宣言」100週年,然而「自由的新生」仍未在被「解放」的奴隸中實現。8月28日,25萬民眾聚集於首都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前,在林肯雕像下舉行聲勢浩大的示威集會,黑人牧師馬丁.路德.金恩博士(Dr. Martin Luther King, Jr. I929-1968)發表了他的經典演說「我有一個夢」。

我到美國遇到的新年後第一個國定假日,就是1月份的「馬丁.路德.金恩誕生紀念日」,這是雷根總統(Ronald Regan)於1986年簽署法令訂立的。那一天,我在哥大圖書館找到金恩那篇演說,還有其他有關金恩的資料,閱後深受感動。金恩在「我有一個夢」中說的那些話,雖滿懷希望,讀著卻感到沉重。他說:

——100年前,一位偉大的美國人,第16任總統亞伯拉罕.林肯——今天我們就站在他的身影下——簽署了「解放奴隸宣言」;給千百萬受非正義迫害的黑奴帶來希望之光,恰似結束漫漫長夜禁錮的燦爛的黎明。

——然而,100年後,黑人依然沒有獲得自由;100年后,黑人依然悲慘地處於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之下;100年後,黑人依然生活在貧困孤島上;100年後,黑人依然感到在自己國土家園中漂泊流離。

——我們今天來到國家的首都,是為了兌現一張支票。共和國締造者在擬定憲法和獨立宣言時,就簽了一張每一個美國人都能繼承的支票,向所有人承諾,不論白人黑人,都享有不可剝奪的生命權、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。

——然而,美國沒有兌現這筆神聖的債務,而是開給有色公民一張打著「資金不足」戳印被退回的空頭支票。但我們不相信正義的銀行會破產,不相信這個國家巨大的機會寶庫會資金不足。

——有人問,「你們什麼時候才感到滿意」?只要黑人依然是警察恐怖暴力下的犧牲品,我們就不會滿意;只要黑人在旅途勞頓後,被公路旁汽車旅館拒於門外,我們就不會滿意;只要黑人孩子們被「僅供白人」的牌子剝奪個性、損毀尊嚴,我們就不會滿意;只要密西西比州的黑人不能參加選舉,紐約州的黑人認為他們與選舉毫不相干,我們就不會滿意。不,我們不會滿意,直到公正似水奔流,正義如泉噴湧。

——朋友們,今天我要對你們說,儘管重重困難,我依然懷有一個夢。我夢想有一天,在喬治亞州紅色山崗上,昔日奴隸的兒子,與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平起平坐,親如手足。我夢想有一天,阿拉巴馬州的黑人男孩和女孩,與白人男孩和女孩情同骨肉,攜手並進。我夢想有一天,甚至密西西比,一個充滿壓迫的荒漠之州,也會改造成自由公正的青青綠洲。我夢想有一天,我的四個兒女,將生活在一個不是以皮膚的顏色,而是以品行的優劣作為評判標準的國家裡……

——有了這個信念,我們就能從絕望之山開採希望之石;有了這個信念,我們就能一同工作,一同祈禱,一同抗爭,一同入獄,一同維護自由。因為我們知道,我們終有一天會獲得自由。

——到了這一天,自由之聲將響徹每一座山崗,美國將成為偉大國家,這一點必須實現。那時,上帝的所有孩子,黑人和白人,猶太教徒和非猶太教徒,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,將攜手同唱那首古老的黑人靈歌,「我們終於自由了」。

金恩和他的這篇演說,同林肯和他的蓋茨堡演說一樣,均已名垂千古。然而,美國走向「自由的新生」之路,依然漫無盡頭。

1968年4月3日,在孟菲斯一次教堂集會上,金恩說了他最後的話,「只有當天空黑暗下來的時候,才能看見群星閃爍,我眺望遠方,已經看到福地,我也許不能與你們一起到達那裡,但我要讓你們知道,情同手足的人類關係將成現實」。

第二天(4月4日)晚上,金恩從汽車旅館臥室走上陽台時遭到槍擊,結束了他三十九年的短暫生命。

在哥大圖書館裡,我一邊讀著金恩,一邊腦中又浮現出晨邊公園裡遇到的那位黑人青年。我同他眼光相遇只是一瞬間,他的眼中看不出仇恨和恐懼,雖然手中握著匕首,我從他眼中看到的只有焦慮和渴望。那究竟是毒癮發作時的生理反應?或者是對自已未來命運的迷惘?